楼上的一位69岁老太太查出肝癌晚期的那天，我正坐在楼道里抽烟。她提着菜篮子回来，瞥了我一眼说道：“又在抽烟，你们年轻人真是不怕死。”我只是笑了笑，没有回应。她费力地用手抖着的钥匙打开门，似乎有些无力。我本想去帮她，她却摆手说：“我能行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她从医院回来，医生告诉她最多只有三个月的生命。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包括她的儿子。

第二天，她照常去早市买菜，跟卖豆腐的小贩讨价还价，甚至为了一毛钱争得口干舌燥，却没人知道她的兜里藏着一张死亡通知书。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五年，和她并不算太熟，只知道她独自生活，儿子在南方，一年回来一两次。她每天早晨六点起来，照顾几盆奄奄一息的花，然后去买菜。傍晚，她则喜欢坐在楼下晒太阳，和邻里的老太太们聊天。晚上，总是关上灯，整个屋子显得黯淡无光，像是无人居住。

得知自己得病后，她的状态反而好转。有次我回家时碰到她，见她正在搬一箱牛奶。我提议帮忙，她欣然同意。到了她家，她让我进屋坐坐，屋子虽小却收拾得很整洁。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枣，她抓了一把给我：“吃，甜。”吃着枣时，她突然告诉我：“我得了肝癌，晚期。”我一愣，几乎要呛到。她笑着说：“别怕，我已经不怕了。”

我问她是否告诉了儿子，她说没说，儿子忙，回来影响工作。她觉得即使告诉他又有什么用，难道还能替她去死？那天下午，她倾诉了很多，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辛酸，丈夫因胃癌去世的痛苦，以及一个人把儿子养大、看着他生活幸福的经历。她说这辈子吃过的苦和享受过的福都已体验过，没什么遗憾。

“你觉得现在的人怎么就不怕死了？”她突然问。我思考了一下，说：“可能是觉得活得太累，死反而是一种解脱。”她摇头说：“不对。我告诉你，之所以不怕死，是因为活得明白了。年轻时害怕死亡是因为还有太多未完成的事情，没去过的地方和未说出口的话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该做的都做了，死就死呗，这就像出门散步一样。”

从那以后，我经常去她家。帮她修水管、聊天，她展现给我年轻时的照片，眼神中流露出久远的回忆。一天，她突然表示想学用智能手机，我教她如何发微信、刷视频和拍照，并认真记录学习步骤。她学会后，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发了一张自拍，照片里她笑得特别开心。儿子问她为什么突然学会，她只是说：“没啥，就是想学了。”

两个月后，她开始疼痛，止痛药也无济于事。深夜我听见她在屋里轻轻走动的声音。第二天见面，她面色蜡黄，但依旧微笑：“昨晚没睡好，老了。”我劝她去医院，她却坚决不去，认为化疗和放疗只是给自己添麻烦。她选择了保守治疗，即不进行积极治疗，疼痛时服止痛药，必要时去社区医院打针。她对我说她的存折密码，万一出事好让我帮她取钱用于住院。

“余下的钱，给我儿子。”她说，“不多，只有八万，但这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心血。”我知道她儿子并不缺钱，但她坚持：“这是我做母亲的心意。”有一次，她让我陪她去照相馆，打扮得整齐，涂上口红，拍了一张遗照。她微笑着面对镜头，显得神采奕奕，那是她心中早有的打算。

一个月后，她的儿子回来了。她打电话叫他回家，见面后，儿子看到她瘦得不成样子，当场哭了。她安慰他：“别哭，妈还没死呢。”那天晚上，她跟儿子说了实情。虽然儿子执意要带她去上海治病，但她不愿意去。她托着他的手说：“妈这一辈子，最自豪就是你。你考上大学那天，妈走路都觉得飘；你结婚那天，妈一夜没睡，太高兴了；你生孩子那天，抱着她时，我觉得这一生值了。”

“妈不怕死，妈怕的是你难过。”